“平均”思想是中国古代经济思想史的一个重要范畴。在封建社会,农民的社会理想就是要“建立一种自由平等的小农的社会生活来代替警察式的阶级国家”①。中国历代许多进步思想家及农民起义领袖,都把它当作自己的政治理想和进行斗争的思想武器,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一幅幅壮丽的画卷。在《太平经》中,平均思想占有重要的位置,并对后世产生过重大影响,东汉张角领导黄巾起义以及张鲁建立的巴、汉政权,
与之均有密切的联系。
《太平经》产生于社会并不太平的汉代。东汉后期，政治腐败,瘟疫流行,连年灾荒,人民流离失所,没有基本的生活保障,史载当时“百姓饥穷，流冗道路,至有数十万记,冀州尤甚。"②《太平经》也记载说、“收无所得,相随流客,未及贱谷之乡,
饥饿道旁,头眩目冥,步行猖狂,不食有日,饿死不见葬,家无大无小,皆被灾殃气"③. 一方面,豪强地主积财亿万,过着极为奢侈的生活,另一方面,广大劳动群众却饥寒交迫,家破人亡?.在这种情况下,阶级矛盾日趋尖锐,农民起义也时有发生。《太平经》
作者认为,要避免社会矛盾的进一步激化,首先必须从人民基本的生存保障着手,解决吃饭、穿衣和人们的婚姻三件大事。《太平经》指出"天下大急有二、小急有一”：
"不饮不食便死,是一大急也,""男女不相得,便绝无后世,二大急也,"“天道有寒热","不衣,但穴处隐同活耳,愁半伤不尽灭死也,此名为半急也,"（4）提出“万物守本,得三急而吉,失三急而有害。"（5）那么,应如何解决这“三急"呢?《太平经》
提出的方案是要实行“太平均",“天地施化得均,尊卑大小皆如一"⑥它讲“太者, 大也,乃言其积大行如天,凡事大也，无复大于天者也。平者,乃言其治太平均,凡事悉理,无复奸私也",⑦"太者,大也;平者,正也。"(8)可见,《太平经》追求的是和谐公正安宁平等的太平世界。)
为了实现“太平经”的社会理想，《太平经》提出了一系列经济和政治法律方面的主张和措施，主要有以下几点：
1.主张财产平均,反对垄断财物。《太平经》认为天地间一切财物都应归“中 和”所有,财物乃天地中和所有,以共养人也",(9)“物者,中和之有…职当主周穷救急也,"“⑩这是它主张平均财产,反对垄断财物的思想基础。在这一思想基础之上,《太平经》反对封建剥削,反对统治阶级大肆聚敛财富,它把那些积财亿万而不肯周穷救急的豪强地主称作"无知小人"、"愚人"、(11)"天地之间大不仁人"·(12)指责他们"壅塞天地中和之财··使国家贫,少财用,不能救全其民命"。(13)它还把统治者比作偷食粮仓的老鼠,"比若仓中之鼠,常独足食,此大仓之粟,本非独鼠有也"·
(14)因此,《太平经》在"不得与天地和气为仇"的口号下,提出了平均财产的主张,它要求“多财之家"(15)应周穷救急,以强养弱,如果"见人穷困往求,骂罢不予;既予不即许,必求取增倍也,而或但一增,或四五乃止,(16)其结果必然是"百神恶之,欲使无世；
乡里祝固,欲使其死;盗贼闻之,举兵往趋,攻击其门户,家困且死而尽"。（17）更值得 一提的是.《太平经》还要求将皇帝的私财拿出来以补民用,它讲:"少内之钱财,本非独以给一人也;其有不足者,悉当从其取也。愚人不知,以为终古独当有之,不知乃万户之委输,皆当得衣食于是也。"(18)《太平经》提出的这种观点,具有财产公有的性质,意义尤其重大,它不仅表现了农民群众鲜明的反封建剥削的精神,而且还反映了农民群众否定私有制的思想萌芽,表明了处于残酷压迫下的农民对贫富不均的强烈抗议。
列宁指出:"在反对专制的斗争中,特别是反对旧农奴主大土地占有制的斗争中,平等思想是最革命的思想,农民小资产者的平等思想是正当的和进步的,因为它反映了反对封建农奴制的不平等现象的斗争。(19)从这个意义上讲,《太平经》的平均思想,的确是一种革命的思想，其阶级性是十分明显的。
2.主张自食其力,劳动致富。《太平经》讲:"天地乃生凡财物可以养人者，各当随力聚之,取足而不穷。"(20)它认为对生活资料的获取,必须通过劳动,即使在一个家庭中,丈夫与妻子,父母与子女,都应是自食其力的劳动者,都应“各当随其力而求衣食。"(21)它反对不劳而获和巧取豪夺的行为,认为“天生人,幸使其人人自有筋力,
可以自衣食,"(22)如果“有力不肯力作自易,反致困穷,"(23)甚至“求非其有,夺非其物,"(24)则都是“与中和为仇,其罪当死。"(25)这些都反映了《太平经》重视劳动,反对以强凌弱的进步观点。
3.反对浮华浪费,主张禁酒。《太平经》强调解决社会存在的“三急",同时又 张凡过此三者的奇伪之物、则统统应该禁止,否则就会造成“天下贫困愁苦,灾变连起",(26)可见,它是反对浮华浪费同国家的治乱联系在一起的。此外,《太平经》还主张禁酒,它认为酒对人有弊而无利,“推酒之害万端,不可胜记"。(27)它把酒害归纳为三点,其一,饮酒伤人,"凡人一饮酒令醉,狂脉便作、买卖失职、更相斗死,或伤贼；或早到市，“反宜乃归；或为奸人所得,或缘高坠、或为车马所克贼"。（28）其二,浪费粮食,“念四海之内,有几何市,一月之间,消五谷数亿万斗斛"(29)其三,危害国家,”从太古以降,中古以来,人君好纵酒者,皆不能太平,其治反乱,其官职多战斗、而致盗贼、是明效也?。(30)鉴于以上原因,它坚决主张禁酒,并制订了具体的措施:"从今以往,敢有市无故饮一斗者,笞三十,谪三日；饮二斗者,笞六十,谪六日;饮三斗者、笞九十,谪九日。各随其酒斛为谪,酒家亦然,'皆使修城郭道路官舍”。(31)从这些措施看,多为体罚性质,相当严厉。东汉时期、天灾人祸纷繁并起,民不聊生,饥寒交迫。《太平经》提倡“断酒",无论是从节约粮食的角度出发,还是从
维护社会安定的角度出发,都具有积极进步的意义。
在政治上,《太平经》也提出了一系列主张,如选贤任能、唯德才是举,广开言路,实行德治,反对刑治等等。《太平经》认为,通过平均思想的实现,人类便可以进入理想的社会,即所谓"太平到矣,上平气来矣、颂声作矣,万物长安矣,百姓无言矣,邪文悉自去矣,天病除矣,地病亡矣,帝王游矣,阴阳悦矣,邪气藏矣,盗贼断绝矣,中国盛兴矣,称上三皇矣,夷狄却矣,万物茂盛矣,天下幸甚矣,皆称万岁矣"。
(32)这个理想的社会,反映了东汉时期广大劳苦大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正如列宁所指出 的,农民群众“极度憎恨旧的秩序,他们非常深切地感受到了现制度的一切重担,他们自发地渴望从这些重担下解放出来并找到美好的生活"。(33)《太平经》的“太平均”方案,正是为人们的这种“自发地渴望”提供了奋起抗争的思想武器。东汉末年,张角奉
《太平经》在冀州传教、创立太平道,组织发动黄巾大起义,很大程度上就是受《太平经》的影响,张鲁在巴、汉建立政教合一政权,许多政治经济措施也都直接或间接的来源于《太平经》,这表明《太平经》不仅仅是一部宗教经典，它的许多思想和观点已成为农民起义和农民政权建设的指南,这是我们在研究《太平经》时应重视的一点。
二、分工思想
在中国古代经济思想史上,长期存在“重农抑商"的观点,重农是正确的,因为农业是人类社会赖以生存和进行再生产的物质基础、是“整个古代世界的决定性生产部门"
只有它才能"供应人类世世代代不断需要的全部生活条件'(34)所以重农思想的产生、是人类社会认识发展的普遍规律。但轻商、抑商则是不正确的、是对社会经济活动的歪曲、最终会造成国民经济的畸形发展。汉以后、重农抑商的思想逐渐发展成为一种教条,给封建社会的经济生活造成了严重恶果。因此,重农抑商和既重农又重商、实际上代表着进步与落后两种思想的较量,那么《太平经》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呢?
首先,《太平经》是重视农业的,主要表现在对农业生产技术,掌握农时,粮食储备以及劳动者素质对农业生产的影响等一系列论述上。《太平经》认为,农业收成的丰歉除了受自然条件影响外,劳动者自身素质的高低和劳动质量的好坏是一个重要的因素。它说:“比若耕田、得谷独成实多善者,是用心密、用力多也；而耕得谷少不成善实者,是其用心小懈、用力少也”。（35）所谓“用心”，就是指劳动者对一年之中农作物的生长状况,气候条件以及耕种等农业技术的全盘考虑,“用心密"者考虑周到,"用心小懈”则考虑欠周到,二者表明劳动者素质高低的差别。所谓“用力多",主要指在生产中投入的劳动量多,“用力少'则投入的劳动量少,它反映劳动质量的高低。在
“用心"和“用力"二者的关系上,前者是基础,只有掌握了一定的生产技术、拥有一 定的生产条件、再加上天时地利的因素,才能获得好的收成。在农时方面,《太平经》
强调要掌握好耕播季节,不能临饥种谷、临渴掘井,它讲:“今饥乃教人种谷,言耘治之,待其米成,乃可得火炊食、亦岂及事邪?于此已饿死困矣。或不及春时种之,至冬饥念食，乃欲种谷,种之不生,此岂能及事活人邪?非独身穷,举家已灭亡矣"。"今人掘井,所以备渴饮也,……临渴且死,乃掘井索水,何及得也,已穷矣"。（36）此外，
为于防备灾荒,《太平经》还提出了农作物的储备问题,“比若家人治生,有畜积多者,虽邂逅逢承负凶年不收也,固固而自存。大多畜积之家,虽连年遭恶岁,犹常活。
小有畜积之家,遭连年不收,饿而死尽。常贫之家,遭一年凶,便尽死"。（37）这种重视粮畜储备的观点,无论是对国家还是对每个家庭,都具有重要的意义。
其次,《太乎经》对工商业也并不歧视,它认为,不论是农民还是商人,医生还是工师,都只是社会分工的不同,都是为社会创造财富,为民谋利,它指出:“惟人居世之间,各有所宜,各有所成。各不夺其愿,随其所便安。自在所喜、商贾佃作。或欲为
吏,及所医巫工师,各令得成,道皆有成,以给民可用。"（38）这表坊《太平经》有比较正确的社会分工思想。它不仅将农商相提并论,而且认为二者都有利于社会,"徊作商贾,皆有利",（39）“各自有业,各成其功"。（40）《太平经》重视商业活动还表现在对市场价格的观察上,它说:“四时所奉进,各有差序,市价取好,不争价直"。（41）所谓“市价取好",就是事先确定产品的市场价格,“不争价直"的“价直",就是指价格。这是说,对不同季节进入市场的产品,应按一定的顺序确定价格,以防止价格的混乱,至于由谁来确定这一价格,不得而知。西周时,有专门的贾师评定市场的价格,并按价格高低的不同划分商品陈列地区,《太平经》讲的同西周的这种情况可能有点类似。
三、人口思想
《太平经》的人口思想包括三个方面的内容,首先是它的人口数量观念,《太平经》主张人口越多越好,“理国之道,多人则国富,少人则国贫",（42）“治国之大要,
以多民为富,少民为大贫困",（43）这种观点既受中国古代众民思想的影响,同时也是当时社会政治经济状况在《太平经》中的反映,东汉时,社会阶级矛盾十分尖锐,劳动者处于饥寒交迫的境地,《太平经》出自民间,了解民众疾苦,因此它着重是从维护人的生存权利等方面阐述人口数量同国家发展的关系,它认为人是天地间最宝贵的,“人者,乃中和凡物之长也,而尊且贵,与天地相似",（44）"人者,最物之尊者,天之所子
也",（45）在这个基础上,它提出了“死命,重事"（46）的观点,认为"人居天地之间,人人得壹生,不得重生耳"、（47）体现了重视人命的思想。同时,《太平经》主张实行德治,反对刑治,它认为无端的杀戳是造成人口减少重要原因,以刑治者,外恭谨而内叛,故士众日少也"（48）只有减少统治阶级的聚敛和杀戳,保障劳动群众基本的生存权利,才能为人口的增加和人类的繁衍提供一个与之相适应的宽松的社会生活环境,这也是《太平经》众民思想的要点所在。
其次是《太平经》对待妇女问题的态度,在中国封建社会,男尊女卑的观念是根深蒂固的,甚至到了:"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49）的地步,妇女的这种低下地位也为一
般宗教圣书所认可,许多宗教道德采取了违反自然的态度,对婚姻、生育和家庭等人类 生活的正常内容予以否定，对此,《太平经》却持一种相反的态度,它坚决反对肆意摧
残妇女的罪恶行径,把妇女看作是影响社会发展的重要因素。《太平经》指出:"夫男 者乃承天统,'女者承地统,今乃断绝地统,令使不得复相传生其后,拿出绝灭无后世,
其罪何重也".（50）残杀妇女,就是断绝地统,造成阴阳不交,最终使人类灭绝。显然这 是不利于社会的发展，从这里可以看出,《太平经》.捍卫妇女正当权益的指导思想是非
常正确的,这就是它讲的:“男女者,乃阴阳之本也、夫治事乃失其本,安得吉哉? 更值得一提的是《太平经》已认识到了性比例失调对社会造成的危害,它指出"如大
多女、则阴气兴;如大多男,则阳气无双无法,亦致凶,何也?人之数当与天地相应 不相应力而不及,故得凶害也".（52）所谓"人与数当与天地相应”,就是讲的男女之间
的比例问题,对这一比例只能维护、不能破坏,如果轻贱妇女"多贼杀女者,乃反使 男多女少不足也.（53）男多女少,就会影响人类的正常繁衍,从而形成社会动荡的因素。
鉴于此,它强烈谴责残杀妇女的现象,指出:"今天下一家杀一女,天下几亿家哉? 或有一家乃杀十数女者,或有娃之未生出,反就伤之者,其气冤结上动天,奈何无道理
乎?"（54）《太平经》的这些观点,是对封建社会肆意践踏女性的控诉、同时也表现出了 其人口思想积极进步和科学的成份，在中国古代人口思想史上具有重要意义。
最后是《太平经》对待丧葬的态度.道教是主张阳尊阴卑的,《太平经》也同样, 这是它反对厚葬的思想基础,它讲:“生人,阳也;死人,阴也,事阴不得过阳……事
阴反过阳,则致逆气",（55）由于阳是支配阴的,因此在丧葬问题上必然就是反对厚葬, 主张薄葬、浅葬。它提倡上古之人的葬俗,即只需“心至而己",反对当世人在丧葬问
题上“流就浮华,以厌生人”。（56）对于汉代皇帝和贵族为了显示生前和死后的豪华而大兴土木,营造陵墓一事,《太平经》也给予了尖锐的批评。它认为,修建规模宏大的陵
墓,“竭资财为送终之具"、（57）这不仅劳民伤财,而且造成了土地资源的破坏和浪费。 它把土地看作是“万物之母”，（58）没有土地,万物就不能生长,生命也不能维持,因此它积极的主张浅葬，并规定了具体的标准：“人不妄深凿地，但居其上，足以自彰隐而
己,而地不病之也,……凡动土入地,不过三尺……;此而下者,伤地形,皆为凶"。（59）《太平经》认为只有这样,才能使“天地无病而爱人,使五谷万物善以养之也”（60）
《太平经》的这些观点,既抨击了统治阶级穷奢极欲的腐化生活,又表明了它对社会活 动的关心。
四、《太平经》经济思想的历虫意义
以上我们简要地探讨了《太平经》经济思想的主要内容,尽管它在全书中所占篇幅不多,所涉及的经济思想的范围也不广,但它体现出的对封建统治阶级的揭露和批判以及那些代表农民阶级愿望和要求的言论却是十分大胆的、动人的和可贵的。它把那些积财亿万而不肯周穷救急的豪强地主称作“愚人”，“无知小人",把他们比作偷窃粮食的老鼠,甚至提出将封建皇帝的私财拿出来以补民用,这充分表现了农民阶级反对私有制的思想萌芽和要求改变旧秩序的民主精神。《太平经》的这种主张,实际上包含了在某种程度上进行权利再分配的思想。东汉张角组织黄巾大起义,以“黄天”代替“苍天",这种改朝换代的要求多少就是吸取了《太平经》的这一政治营养。汉代张鲁政权的政治经济措施,有很多也是同《太平经》相吻合的,如“义舍”制度,禁酒以及主张实行宽松的法律制度等等,这些均表明《太平经》经济思想已经成为农民革命和农民政权建设的思想武器。此外,《太平经》提出的自食其力,劳动致富,财物归公、反对以强凌弱,反对残杀女性等主张,同社会实际生活紧密相关,放射出真理和科学的光芒、所有这些都表明，《太平经》并非处处替封建统治阶级着想，它的某些观点和主张，恰恰反映了劳动农民的愿望。最后值得一体的是、《太平经》反对厚葬的观点，在今天仍有现实意义。
①4列宁选集》第二卷第371页
②《后汉书·桓帝纪》
③王明《太平经合校》第575页.以下凡引该书,均只注页码.
（4）44 ⑤48页 ⑥683页 ⑦148页（8）148页 ⑨247页 ⑩246页 （11）247页
（12）247页（13）247页（14）247页（15）246页（16）246页（17）247页（18）247页（20）243页（（21）34页（22）242页（23）255页（25）页243页（26）45页（27）214页（28）214页（30）269页（31）269页215页(32)192页(35)415页(36)296页（37）373页（38）619页（39）562页（40）626页（41）626页（42）733页（43）624页（44）340页（45）636页（46）298页（47）298页
（48）106页（50）36页（51）第38页（52）38页（53）36页（54）36页（55）49页（56）51页（57）52页（58）128页
（59）120页 （60）125页
(19)《列宁全集》第13卷第217页人民出版社1959年版(33)16卷第352页
(34)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1954年版第44页
(49)《韩非子、六反第四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