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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大需求 重在何处
谭 崇 台
一、重处不在提高消费率
按照宏观经济学奠基人凯恩斯的模式原型，在封闭经济条件下，总需求(AD)由消费(C)与投资(I)两个部分组成，即AD=C+I。
凯恩斯指出，消费量的大小决定于消费倾向的强弱，而影响消费倾向的主要因素可分为客观因素和主观因素两类。
客观因素包括工资单位的改变、收人与净收入差额的改变、资本价值的意外变动、贴现率的改变、财政政策的改变以及预期收入水平的改变。在逐个分析这些因素对消费倾向的影响程度后，凯恩斯说："消费倾向是一个相当稳定的函数，从而，总消费量一般取决于总收入量，消费倾向本身的变化则被认为具有次要的影响�"①主观因素包括为应付不时之需而积累储备、为养老或子女教育而减少当前消费、为获得利息而储蓄、为应付逐渐增长的生活开支而储蓄、为取得独立生活能力或开创事业而储蓄、为从事投机而积聚本钱、为给下一代留下遗产而储蓄以及为满足纯粹守财奴欲望而撙节。凯恩斯说："所有这些动机的强弱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经济社会的体制和组织，取决于种族、教育成规、宗教和流行的风气，取决于现在的希望和过去的经验，取决于资本设备的规模和技术以及取决于现行的财富分配和已形成的生活水平。……我们并不关心社会改变的长远后果，也不关心长期发展的缓慢作用。就是说：我们将把形成储蓄和消费的一般背景当作既定的事实�"②
基于上述分析，凯恩斯对消费倾向的稳定性作出非常明确的结论："改变消费倾向的主观和社会(指客观--笔者)的动机一般说来变动迟缓，而利息率和其他客观因素的变动的短期影响又往往具有次要的地位，因此，我们得出的结论只能是：消费的改变主要取决于收入的多寡，而不取决于在既定收入下消费倾向的改变。"③
应当指出，凯恩斯经济理论论证的是短期或周期经济行为，因此，不少经济学家对凯恩斯上述的当前消费主要依赖于当前收入的观点提出质疑，他们辩论说，个人在作消费决策时，储蓄使人们不是根据今年收入的变化，而是根据他全部财富来消费。例如，莫迪格利安尼提出"生命周期储蓄"概念，以阐明个人将在工作期间储蓄以便他们的消费模式在退休期间也能基本保持不变的观点。弗里德曼提出"永久性收入假说"，指出消费对当前收入的依赖程度不如对平均年景的一生总收入的依赖程度大。因此相对于凯恩斯的消费函数理论而言，莫迪格利安尼和弗里德曼的消费函数理论可称为面向未来的消费理论。
与此同时，另外一些经济学家又注意到有两个重要因素使消费仍然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当前的收入。④一是耐用品(电冰箱、小汽车等)消费行为具有的特点。购买它们后不是一次性消费完毕，而是为了享受它们在未来多年中提供的服务，从而对耐用品的消费决策具有投
资决策的特点，以致不能不对利息率的未来变化、信贷获得的难易程度以及收入的变动预期作出考虑。当一台旧电冰箱尚可使用时，一般是不会购买新的，除非收入眼下有明显的提高。二是信贷的不可获得性也约束了在既定收入水平下的消费量。总之，对大多数低收入和许多中等收入的人来说，强调消费对当前收入的依赖的凯恩斯消费函数．比强调消费对一生总财富的依赖的生命周期理论和强调储蓄在稳定消费中的地位的永久性收入理论，更切合社会经济生活的实际。
总需求的第二个组成部分是投资。投资在宏观经济学中起两重作用：其一，它是开支的一个巨大的变幻莫定的组成部分，因此，投资的急剧变动将对总需求，从而对产出和就业产生重大影响；其二，投资导致资本积累，通过建造房屋和设备，使社会的潜在产出得以增加，长期经济增长得到拉动。因此，它发挥着影响产出和收入的双重作用。更高的产出和收人水平又将刺激投资，从而产生了投资加速数，如斯蒂格利茨所说："投资在总支出曲线的组成清单中可能处于第二位，但投资水平的变化却很可能是引起总支出变化，并因此引起国民产出变化的最重要的因素�"⑤快定投资量大小的基本因素是投资引诱的强弱．而投资引诱的强弱决定于资本边际效率(厂商预期的利润率)和利息率的高低。而资本边际效率的市场估计往往具有过分大的波动或偏低。因此，仅仅用货币政策来控制利息率的成效可能不大。在厂商投资不足时，政府可以根据一般的社会效益来计算出长期资本边际效率从而直接进行投资，以承担起更大的责任：
上述关于消费和投资对经济稳定和增长的影响的分析是以凯恩斯宏观经济理论为基础的。凯恩斯宏观经济理论含有3个要点：(1)消费是总需求一个组成部分，但它在一定时期内比较稳定而变化不大，除非收入有较大的增减。(2)投资是引起国民产出变化的最重要因素而又多波动。(3)厂商由于悲观预期而减缓投资时，利率政策难以奏效，国家应注入资金
填平投资缺口。当然，凯恩斯理论是以发达资本主义国家为背景的，但对我国当前宏观经济形势的分析和对策研究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我国是一个发展中国家，而且在相当长时期内属于低收入发展中国家。但改革开放以来，我国走上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道路，近13年来，综合国力大幅跃升，2002年我国经济保持快速平稳的发展势头。但与此同时，消费增长相对疲软，物价持续低迷。2002年以来，居民消费价格已连续6个月出现同比下降，商品零售价格连续12个月同比下降。尽管利息率一再下调，又加上利息税的征收，利息率几乎已无可再低，但储蓄总额还是有增不减。其实这种情况并非异乎寻常。首先，它反映了人民生活的改善，消费品中必需品如粮食、肉类、蔬菜等的支出在比例上已大大下降，耐用消费品如住宅、家用电器、家具等的支出已大大上升，而耐用消费品在我国人民消费习惯中是不轻易更新换代的。其次，商品生产能力呈现结构失衡，不必要的重复建设等因素使不少产品供给结构不适应市场需求。再次，在旧体制影响下，长期以来未能建立合理的医疗保障体系。人民生活虽已较为宽裕，但不能不面对不断上涨的医疗费用和药品价格而尽可能多储蓄一点钱以备急需，老年一代特别有这种考虑，中年一代甚至青年一代都希望独生子女多受教育，从进幼儿园起就要为十几年或更多年数的昂贵教育费用作准备。这些主客观因素大大影响了我国广大人民的消费倾向，并在实践上证明凯恩斯的消费函数理论并非谬误，在不提高居民收入水平的条件下，呼吁提高消费率，不过是一厢情愿。
二、重在提高广大人民的收入
我国广大人民生活比改革开放前有显著改善，确已总体上达到小康水平。但必须认识到，我国还处于并将长期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现在达到的小康还是低水平的、不全面的、发展很不平衡的小康。这种小康状况的具体表现是：入均国民收入还较低，据世界银行《2002年世界发展报告》，2001年中国人均国民收入为890美元，估汁2002年可能为900美元，约为美国或日本的l/38，距中等收入发展中国家还有不小距离。部分居民的生活仍十分困难，形成了数量相当庞大的弱势群体，它包括下岗职工，低效益甚至亏损企业的职工，欠发养老金的离退休人员，失业人员，欠发达地区的中小学教师以及贫困地区的农民。根据国家扶贫开发办公室的统计，全国约有3000万农民仍生活在温饱水平线以下。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对沈阳等10个城市的调查，在下岗职工中，人均月收入300元以下者占54.3％。最低生活保障线制度的运行还在一些地区出现一定困难，到2001年6月底，享受这一保障的人数还达不到国家确定的1500万人的标准。⑥收入水平在不同地区、不同部门和不同行业之间差距不小并在扩大。无论在GDP的总量或增长率上广东省都要比中西部省份高出很多，而2002年珠江三角洲地带的人均GDP为3700美元，但粤北地区人均GDP仅为900美元。据世界银行《2003年世界发展报告》，1998年中国基尼系数已达到0.403，开始进入收入差距较大国家的行列。因此，我们必须采取切实可行措施，发展生产，提高收入，扩大需求。既要保持经济发展的好势头，又要对不利的方面有充分估计。在这一基本认识的基础上，从下述几方面作出努力：
第一，深化国有企业改革，在资产管理体制、经营体制和方式上要有新思路。我国加人世贸组织后，国有企业经受了重大考验，显示了顽强生命力，减少了亏损，增大了利润，2002年国企实现利润超过2500亿人民币，创历史最好水平。例如钢铁工业利用入世之机，引进了新技术，使生产现代化，管理科学化，制造了新产品，打开了市场销路。又如青岛市的几家著名企业--青啤、海尔、海信和澳柯玛在已有较高的国际知名度的基础上，与外国公司(如AB、三洋等)联合，既不丧失自身的权益，又开辟或扩大了国外市场，获得了巨额利润和外汇，国有企业在"走出去"、"引进来"方针的指引下，面貌一新。从这种新思路出发，国有企业可以打破旧模式的束缚，推进产业结构优化升级，在走新型工业化道路上起先
导作用，由此而不断革新技术和管理机制，不断提高职工素质和专业能力，从而不断提高劳动生产率。在此基础上，职工工资收入持续上升，在国民经济中便可形成稳定并逐渐增长的需求。
第二，进一步改善外商投资环境。世界银行最新研究报告《改善中国的投资环境》对目前我国的投资环境给予很高评价。过去的一年，世界经济在曲折中缓慢复苏，不确定因素十分突出。然而在发达国家景气普遍低迷之时．我国进出口总额高达6200亿美元。吸收外资额超过500亿美元，跃居世界第一。
事实证明，我国力争入世，进一步对外开放的方针完全正确。不言而喻，跨国公司向我国注入资本，目的是为了取得利润，但也给我们带来种种利益。且不说可以帮助我国填补资金缺口，解决由进口大于出口造成的国际收支逆差问题；可从国外获得国内生产急需的商品和劳务；可从国外获得用以提高国内劳动生产率的新技术，促进国内技术创新；可以学习国外先进管理方法，借以弥补不足并培养自己的企业家群体；可将外资企业的辅助性产业转包给当地企业，为国内产业创造出前向和后向联系效应；可通过外资企业生产经营活动扩大国内就业，尤其是熟练工人的就业，等等；引进和和J用外资，还可以使我们通过外企活动，建立起国内和海外银行及市场的联系，并从海外获得新的资源供给；利用外企资金和其他条件来培训国内工人、技术人员和管理工作者以开发人力资本；逐步消除国内地方保护主义造成的贸易自由、要素流动方面的障碍．从而提高资源利用效率；通过外资企业的发展，促进国内生产专业化，形成规模经济，提高社会获得能力，以迅速增加国民收入。总之，要进一步改善投资环境，对外商投资实行国民待遇，进一步吸引外商直接投资，提高利用外资的质量和水平，促使国民经济在外向发展中增加活力，从而有助于经济繁荣、生产增加、就业扩大、收入水平和消费水平提高。
第三，有计划地进行国债投资。自1998年以来，国家共发行长期建设国债6600亿元，重点投向基础设施及生态环保工程，不仅消极地弥补了需求不足的缺口，更重要的是通过乘数效应积极地带动了投资的快速增长，而且已为国家形成超过了3万多亿人民币的资产。我国已在国债投资工作中积累了有益经验，因此，2002年增发的1500亿国债资金在促进经济增长中较好地发挥了示范和引导作用。发达国家通过赤字预算举办公共工程已是所谓"混合经济"中的常见之举，但一般说来，它们所作的是周期行为或短期行为，其目的是熨平繁荣与衰退交替出现的经济周期波动。我国近十几年来的经济建设成就巨大，我们已经跳出稀缺陷阱，走上了丰裕。但与此同时又出现了"丰裕中贫困"的矛盾状况⑦，注意，这只是一种借用，是转引自凯恩斯著作中的一个形象化短语，如有效需求不足，主要是消费需求不足，相对贫困扩大和绝对贫困继续存在，失业问题尚难解决、环境污染和生态破坏。我曾着重指出，我国�"丰裕中贫困"与凯恩斯说过的"丰裕中贫困"的差异。我国是社会主义国家，党和国家的方针政策的基本着眼点是代表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使人民共享发展成果，逐步走向共同富裕。因此各级人民政府坚持扩大内需的方针，根据形势需要实施相应的宏观经济政策，事关重大。而且我国历史负担沉重，20多年的计划经济体制沉淀下来的问题又不少。这就决定了国债发行和投资决不是周期或短期行为，而是一项长期的、影响深远的巨大经济工程。因此，必须加强国债投资的计划性，用好国债资金，提高投资效益。加强和改进国债投资项目管理，坚持质量第一，把扩大投资需求同增加消费需求结合起来。
第四，积极地调动民间资力。我国民间资力丰厚。自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确定以来，民间资力恢复了生机，在现实中也表现良好。东南沿海几个省份如广东、浙江、福建等近年来经济社会高速发展，其中民间资力是占有相当比重的重要推动力量。如广东省2002年的进出口额在全国6200亿美元总额中居于龙头地位，而民营企业的贡献在全省进出口总值中占35％。民营企业对资本边际效率比较敏感，对资源随市场情况变化而变化的行动比较敏捷，从而有较强的生命力和适应力。再者民营企业大多是劳动密集型的中小企业，因此发展民营企业不仅可扩大产出，更有利于扩大就业，解决城镇中的失业问题。必须强调，个体、
私营等非公有制经济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应当切实放宽国内民营资本的市场准入领域，在投资、税收、土地使用和对外贸易等方面采取措施，实现公平竞争，以充分发挥它们在促进经济增长、扩大就业和活跃市场等方面的重要作用。
第五，全力改善农村和农业的落后状况，切实增加广大农民收入。工作的中心点是使数量极其庞大的农村剩余劳动力转变为生产力。从多种渠道的统计或统计数字看来，我国当前农村剩余劳动力仍在1.5亿左右。农业剩余劳动力大量存在限制了农业生产力的提高。根据世界银行《2003年世界发展报告》，1996-2000年间我国农民人均年产值仅为321美元，同期，丹麦这一指标为54090美元，德国为29553美元，日本为30086美元，墨西哥为1767美元。现实状况是，我国大中城市吸收农村剩余劳动力的余地已经很小，农业劳务国外输出量又极有限。因此解决农村剩余劳动力的有效途径只能是发展小城镇的乡镇企业，就近吸收农村剩余劳动力。尽管由于户籍制度等的障碍，出于规模效益的考虑，乡镇企业的发展已逐渐滞后。但我以为应当调整思路，逐步改善和推进乡镇企业的发展，以之为核心建立合理布局的中小城镇格局，有计划地吸收附近农民并在体制上给予稳定安全的保障。我始终认为乡镇企业的建立和中小城市的发展是我国根据自身条件谋求发展的一个重要创造。
第六，大力发展第三产业。相对而言，第三产业是劳动密集型的产业。根据世界银行《2003年世界发展报告》，第三产业在总产值中所占的比重，德国为68％，法国为71％，英国为70％，意大利为68％，而我国仅为33％。可见第三产业的开发在我国潜力很大，完全可以容纳相当数量的农村剩余劳动力。
综上，我认为，解决我国当前需求不足的根本途径应当是：继续贯彻改革开放的方针，调整结构，发展生产，扩大投资，提高收入，在此基础上鼓励包括消费在内的有效需求。
三、扩大需求，切忌浮躁
在扩大需求的总过程中，我们要始终重视三个问题：
第一，要谦虚谨慎，不骛浮名。我国经济总体形势确实是一片大好，国外不少人士也喝采不绝。但我们应当保持清醒头脑，无须到处大搞"形象工程"、"超前景点"、"会展经济"等等可能终成泡沫的活动。要认识到我国还是一个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发展中国家，经济实力还有待加强。而世界形势又复杂多变，我们要居安思危。在前进的道路上，既要看到
有利方面，又要看到不利的方面，并作好应对准备。
第二，要保持合理、适宜的快速增长速度，但要防止地方上各个层次片面追求高增长速度而盲目地上项目，搞开发，以致虚耗资源，破坏环境，酿成不可持续的发展，有害于国民经济的百年大计。
第三，要继续实施行之有效的积极的财政政策和稳健的货币政策，两项政策互相配合、相辅相成。为了保证快速增长，不能不实行积极的财政政策；为了防范金融风险，不能不实行稳健的货币政策。对这两项政策已取得成效应当肯定而不应轻率否定，对二者的效应应统一起来而不应割裂开来加以评定。只从财政方面看，就判定连续5年的扩张性财政政策已加深了潜伏的财政危机而要求积极的财政政策迅速淡出，或者只从金融方面看，就判定市场疲软消费不振是由于通货紧缩而主张货币政策由稳健转为扩张，这两种看法和主张都含有-定的片面性。
注释：
①凯恩斯：《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商务印书馆1999年，第101页。
②③同上书，第114页。
④参看斯蒂格利茨：《经济学》，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7年，第110-113页。
⑤同上书，下卷，第113贞。
⑥以上数字根据《2002年中国社会形势分听与顶测》，社会科学文献出版仕，第7页。
⑦参看拙作《快速增长与"丰裕中贫困"》，《经济学动态》2002年第11期。
(作者为武汉大学经济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武汉大学经济发展研究中心名誉主任、学术委员会主席，中华外国经济学说研究会名誉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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